何宁，在他摘掉美林北京首席代表的光环后，已经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相比何宁跳进互联网的2000年9月严冬来说，如今互联网现实更加残酷。“白色恐怖”笼罩在中国的互联网上空，一位在国内做电子商务的数得上前5名的老板忍不住告诉我：你甚至很难想象这种残酷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何宁。记得当初何宁离开美林要做BtoB时，美林全球最大的老板怎么也想不通，“B to B，Back to Bank.You leave，why？”。美林公司管理的资产超过2万亿美元，对全球投资市场有很大影响。美林的研究报告说卖，全世界很多投资人就会卖出手中的股票。
　　不知道选择了互联网“最黑暗”的时间进场的何宁，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后悔？
　　我拨通了现任新中商网络公司CEO的电话。
　　在号称北京最大的写字楼里，我见到了西装革履的何宁。何宁背靠玻璃窗坐着，尽管窗外的阳光和他的肤色反衬很大，但我依然能辨出他脸上的光泽。
　　BtoB的方向：做行业电子商务OSP
　　新中商网的网址是www.ec-86.com，应该是做“ec”电子商务，但当问及公司的前台小姐时，她的回答却让我吃了一惊，她说，“我们做网页设计。”见到何宁大约半个小时后，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我们做的是零售行业的B2B，去年整个流通行业消费总额是3.5万亿人民币，相当于国家GDP三分之一还强，没有什么市场比这个更大了。但做行业电子商务的公司却很少……”何宁的想法是整合传统商务资源，做行业电子商务的OSP(组织运营服务商)。当然要做到这一点还需要时间。“最开始肯定不要什么交易功能，”何宁说，“那么我就先帮你上网好了。”
　　李正(特约评论)：在这种“白色恐怖”的时候你还能慷慨激昂，是不是故意说这样的硬话？打肿脸充胖子呢？
　　何宁：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当然有可能故意，但我确实这么想。因为我毕竟是从美林“下”来的(记者注意到何宁用了一个“下”字)，总得给自己找个借口，要不然我心理都不能调整过来，周围的人怎么想。我想说的是这的确不是冲动，我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我之所以9月份能从美林“下”来的前提是虽然互联网已经显现低迷的兆头，但发展前景还是光明的。
　　李正：做行业电子商务为什么从零售行业入手？
　　何宁：第一是零售行业的市场规模最大，交易频繁。第二市场高度分割，中间环节很多，供应链长。第三效率低下。什么样的市场不适合于做，最典型的是石油化工行业，还有就是电信这样高度垄断的行业。
　　李正：现在零售业的利润率不到1%，不开展电子商务也没有什么招，早晚要做。
　　何宁：的确，资本市场对互联网的不认可并不意味着互联网和电子商务的应用受到挑战和怀疑。如果你把电子商务看作一个行业的话，恐怕全球没有一个比电子商务发展得更快，甚至现在最“恐怖”的时候。1999年美林统计报告全球BtoB交易总额是1540亿美元，到2003年这个数是25000亿美元预测。美林是最保守的估计，而高盛认为是30000亿美元。美国最新的一个数字统计表明，超过50%的企业准备在1年内开展网上交易。当然这个进程的快慢在很大程度上与资本市场的支持有关，尽管现在资本市场对电子商务态度谨慎，但电子商务的应用和发展是毋庸置疑的。
　　李正：那么你们的生存之道是什么？如何盈利？
　　何宁：如今互联网公司首先要强调的是生存，谁能生存下来谁就能成长壮大。我们的合作方是中商集团，市场影响广泛，政府背景强，是当年内贸部改组后出来的一班人组成的强大阵容。另外我们的发展模式是基于市场目前的现实和需要而通过不同步骤实现的，很实在。我们首先帮助客户上网，并通过供应链管理等一系列能针对客户目前运营需要的应用来逐渐培育市场，在市场达到一定规模时，随着其他条件的不断成熟和改善，电子商务和网上交易就可以慢慢展开了。通过提供这些服务，我们也可以有一定的收入。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不象很多门户网站需要通过大规模的市场推销和宣传来维持增长，我们不用太烧钱。因此我们生存下来，将来成长壮大的可能性相对要大一些。
　　E路长征：即要打仗还要宣传
　　何宁他们确切讲是在做一个行业电子商务的组织运营。电子商务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新生事物。它的好处往往要在市场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人们才能享受到。现在电子商务的推广过程是企业ERP整合的过程。目前我们的企业ERP和信息化水平很低，在这样的状况下，何宁他们不仅仅要给客户提供电子商务本身的服务，还要帮助他们完成一些本来不应该由企业来完成的普及教育工作。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何宁：这就好像是长征。我们实际上是在卖给别人一套他们根本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而且这东西的好处要到市场达到一定规模后才能显现出来，到那时也许决策人已经退休了。这就是一个教育过程。你愿不愿意拿一个风险去买一个无形的概念、一套系统，好处暂时还看不出来，甚至要你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获得这个好处。从这个程度上讲我们是长征路上的宣传队，让客户接受我们这些理念，这一点非常非常难。
　　李正：就好像长征的大方向是对的，“向北去，向北去”。但会有人倒在贵州，倒在四川，留在雪山草地。你们也可能在这个长征中倒下去了，但没有你们的倒下后面的人很难这么容易过去。
　　何宁：当然，希望我们最终能达到目的地。我们不是雷锋，我们是一家企业，企业运营一定是要挣钱。
　　李正：任何一种变革必然会损害原来的既得利益者，变革者不仅会遭到既得利益阶层的仇视，而且有可能会受到变革收益者的冷漠。比如在中国很多采购员正因为信息不对称、不透明才有价值。你们的出现代表着整个行业的电子商务将会革很多人的命。
　　何宁：所以我们在刚开始会刻意不去碰他们的利益，但这只是争取，不可能不触动，因为我们的目的就是将供应链缩短。另一方面，公司会比较低调，夹着尾巴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这样可能会得到别人的支持和信任。
　　角色转变：从投资银行家到企业家
　　褪去美林的光环，何宁的个人落差非常大。物质生活不说，最大的落差是社会地位的改变，一次，何宁受邀参加一个会议，入门时被盘问了半天。何宁说：很多时候做事，不能想太患得患失，否则自寻烦恼。如果总是用过去在全球最大投资银行工作的心态来做事情，看待问题，就不可能适应目前这种“小单位”的环境和这种变化带来的落差。
　　李正：一般而言，一个新技术的发展到最终走向市场，是从蕴酿到发明，从技术驱动到资本驱动最后走向市场驱动的一个过程。2000年最华彩的时候，大量的资本看好互联网技术，大家也很愉悦，而现在你面临的是真正走向市场的创业。对你自己本身而言，面临很多角色的转变。
　　何宁：的确与过去在投资银行做的事不一样了。对我个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开玩笑对朋友说即便是没有赚到钱也值了。
　　李正：对这种盘整的大势你是否做了充分的估计？
　　何宁：我当时考虑三方面的因素。首先是责任，我对公司的发展，对公司的整个团队都有责任。第二是名誉上的危险。如果你失败了，你要面对很多人的闲言碎语。最后是我自己的生活质量。不过这些我想的很清楚，毕竟人总得上上下下，往往下的时候比上的多。生活的好坏得你自己调整，人们在上下之间的灵活性越大，适应性越强，生活恐怕就更容易一些。
　　李正：我们设想一下，5年以后，何宁先生从一个投资银行专家成功转换成一个企业家，甚至到企业的社会工程专家。再回头来想2000年的9月份，这个人生的转折点上，你对这样的大势，由于互联网技术的出现对市场大势以及由于技术的扩展对行业影响的把握，最终成功了。
　　何宁(畅怀大笑)：其实5年以后，也许我失败了，说不定我是在一个中学教英文呢。但我极其看好电子商务，因为将来所有企业都要用电子商务，从这个意义上说，电子商务作为一个本事、一个特长，这样的人会越来越需要。
　　创业：另类人生的开始
　　一位做房地产的老板说过，“创业是另类人生”。何宁小时候随父母下干校在农村种过地，采过茶，在美国端过盘子，在全球最大的两家投资银行做过，现在创业。何宁说，当初选择这一步的时候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大不了这个饭碗做丢了，去中学教教英文也没什么问题。这就是何宁到互联网公司，甚至在白色恐怖下没有放弃的原因，“这样总比一个人始终在一个业态中生活要精彩得多。”何宁说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满汉全席”。
　　何宁：过去我在美林的时候，无非就是算算我一个月的奖金是多少，看看一年后能不能升级。而且我甚至能看到将来10年、20年的生活方式，不外乎是家从纽约搬到加州，然后又从加州搬到纽约；房子原来1间，现在是8间；车原来是1辆，现在是4辆。OK，每天生活一成不变。尽管我也不能说我现在做的事有多深刻，但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李正：你实际上是在拓展你的生存空间。
　　何宁：其实这种想法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人活着都需要创新。我总是举这个例子，等我快死的时候我这一辈子都做了什么事？我可以捏着手指头算算能算半天这就没有白活。而我在美国的一个朋友，念书拿身份买房子结婚生小孩，完了，最后现在存款若干，也就这个。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有意思，我自认为是后者，尽管我会很辛苦，精神压力巨大。
　　李正：一般投资银行的职业经理人很稳定，薪水也高，你转换这个角色，从头开始创业。尤其是现在互联网和电子商务企业不太景气的时候，角色转变中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
　　何宁：首先是思维方式和工作的期望不一样了。原来你做的事情都是既定的。而现在很多事都要创新，要自己去想。当然你所处的环境也不一样。你做的是一个不确定的事情，很多事情是在试验你过去的所学，大部分时间如履薄冰。你付出多少时间，辛苦，甚至委屈也只有自己承受着。在这里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你要承担责任。而且这其中的艰辛没有人会同情你，人们只要看你的结果。
　　李正：做职业经理人，哪怕你16个小时付出了，但你睡觉是能安稳的。但创业者的梦也是不安稳的。你在角色转变前是不是需要慎重些？
　　何宁：你很难做到慎重。实际上对我来说做这个决定并不难，最关键的是你的底线是什么。我想13亿中国人都能过的日子，我也一样可以过。一样可以挤公共汽车，可以到食堂吃饭，将底线压低，就没有什么难的。
　　何宁的预言
　　问：最近美林的一份报告指出，门户网站奔着消亡的路去走，就连全世界最大最强最成功的运营模式的Yahoo也出了问题。对于门户网站，美林的投资建议已经不再是购买，最多是持有和观望。门户网站是不是不灵了？
　　何宁：美国Yahoo不行了，是不是COPY Yahoo的中国网站就不行了？美国考虑问题有时候比较极端，我倒不这么看。
　　问：现在有两种声音，一种说法是纳斯达克真正应该跌倒1300点甚至更低，另外一种说法到第3、4季度又会飙升回80%，甚至超过3500点，这意味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对新技术企业本身价值的判断。你怎么看？
　　何宁：我要能说准的话，我也就不在这里坐着了。纳斯达克指数是不是已经到底？我个人的观点是多多少少应该是到底了，高科技的泡沫是挤干了，甚至是挤过了挤碎了。另一个问题纳斯达克指数究竟是“V”字型上升还是“U”字型上升。我认为是“U”字型，下来得很快，但上去会慢。
　　问：搜狐在1美元已经突破了摘牌警戒线，会不会面临被摘牌的风险？
　　何宁：这种风险是有的，但对于搜狐来说做技术处理把股价调到1美元以上应该很容易。比如两股变一股。但基本面如何，对他来说依然很重要。
　　问：卖自己对三大门户网站来说是不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何宁：某种程度上是这样。但我个人不这么认为非要卖不可。从公司的发展讲卖不是最好的，除非买卖方有更好的合力发展。对于三大门户网站来说他们有“卖”的苦衷，比如迫于资本市场的压力。至于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屈从资本市场的压力，这是他们需要考虑的。如果他们很坚信自己的运营模式和战略，能继续往前推进的话，就没有必要卖。反过来，如果你只是想挣点快钱的话，卖不是很难的事。就一个公司发展而言，最怕的是模式老变，不坚定。(《数字青年》瀛为) 【我要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