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两位相业彪炳的改革家
◇冯 坚
近年来,史学界认为张璁和明代另一位著名改革家张居正并驾齐名,有同样的名望,并称为张江陵与张永嘉。
(一)两张简介
张璁(1475~1539),浙江省温州府永嘉县(今温州市龙湾区)人。字秉用,号罗峰。嘉靖十年(1531),经明世宗赐名孚敬,字茂恭。温州人尊称他为张阁老。世宗即位后第六天,即诏议其生父为皇考,并迎其母来京。却遭到首辅杨廷和和内阁一班老臣的反对,他们议定世宗应该认孝宗为皇考,称生父为皇叔父。世宗不同意,认为这是割裂亲情、违悖常理的事。实质上表现了权臣和年轻皇帝的权力之争。于是一场长达三年半的大礼议之争开始。张璁博学多才,熟谙史事,精于礼学,自中进士后分发礼部观政,他深感杨廷和等议礼的错误,便奋不顾身,投入战斗。嘉靖元年(1522)七月一日奏上《议大礼疏》,高举“孝”和“尊亲”的儒家大旗,对杨廷和等议论进行批驳,理直气壮,振振有辞,世宗大喜说:“此论出,吾父子获全矣!”(《明史·张璁传》)当时杨一清居家见张璁疏说:“张生此议,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明史·杨一清传》)王守仁也“心喜其说”(《与霍兀崖(韬)书》)《国史传》评论:张璁此论“出所真见,非以阿世”。由此可见张璁是以礼学的真谛战胜杨廷和等老臣的顽固守旧歪理,因而取得世宗的信服和重用,官职随之步步升迁直至内阁首辅。而那些失败者在怨恨下不断攻击张璁什么迎合帝心,投其所好,以求干进,等等诬蔑之词,不一而足。
其实即使有迎合,也不奇怪,主要的还是看他以后的政绩,是不是为国为民谋利益。唐太宗杀兄弟建成、元吉,逼父高祖让位,可谓大逆不道,但他即位后,创造了著名的“贞观之治”,人民还是拥护他,歌颂他。张璁入阁掌权后,进行了一系列弊政改革,如清查勋戚庄田;罢天下镇守太监;惩办赃吏,一时贿赂路绝,等等。后因更祀典,渐失世宗眷宠,为夏言所排。嘉靖十四年(1535)辞职,四年后病死于家,一生善始善终。
张居正(1525~1582),字叔大,号太岳,江陵(今湖北江陵)人。嘉靖进士,授编修,嘉靖时以侍讲学士领翰林院事。隆庆元年(1567)入阁。穆宗死后,代为首辅。万历初年,神宗年幼,前后当国十年,雷厉风行推行改革,如执行考成法,提高行政效率;清丈土地,在全国范围推行一条鞭法;裁汰冗员,减少支出;用名将戚继光等练兵,加强防御鞑靼贵族的攻掠,赢得北方边境长达几十年的相对和平;用潘季驯主持浚治黄淮,成效显著;劝农恤商,四民乐业。总之,张居正要做的事,在他生前都基本上做到了。这是连他的反对者也无法否定的。万历十年(1582)病死,死后被弹劾,遭削籍抄没。
(二)两张的改革,一脉相承
张璁在嘉靖九年(1530),请行编审徭役,即是一条编(鞭)法的前身,它是继唐后期推行两税法之后又一次重大的赋税制度的改革。编审徭役是桂萼于嘉靖九年十月提出,嘉靖十年正月他回归,即卒于家。当时首辅为张璁,赞同桂萼的建议。同年三月,御史傅汉臣据编审徭役提出一条编(鞭)。这种简化税制的新法,给人民带来了许多好处,由于当时朝野许多官豪的强烈反对,只是在江西赣南等少数地区试行。《明史·食货志》说:“嘉靖间,数行数止,至万历九年乃尽行之。”万历九年(1581)正是张居正实施全国耕地丈量,整理全国赋税最后进行统计的时候,次年张居正溘然逝世。
宦官干政是明代的一大祸患。嘉靖六年(1527)十月,张璁征得世宗赞同对宦官干政进行了改革,将天下镇守太监尽行罢撤,使明代这一为害100多年的大弊政,在嘉靖朝基本上得到消除。张居正对宦官的举动也特别关注,如掌管皇家各个仓库的宦官,都有额外收入。当时各省上缴给皇室专用的实物,必须经过管理仓库宦官的检验,才能入库,否则就拒绝接受,解送实物的人员就会长期滞留在北京不能回家。所谓质量并无一定的规格,由宦官随心所欲地决定,如果解送人懂得其中的奥妙,赠送相当的款项就可以接纳入库。张居正得知后,在冯保(司礼秉笔太监)的合作下,把各个管理仓库的宦官大批撤换了,禁绝这种索取贿赂“铺垫费”的陋习。
嘉靖六年(1527)八月,张璁在掌管都察院时,向世宗奏上《宪纲》(共95条),择其中最急切者七条陈之。依照宪纲实行,可严肃风纪,整顿官员作风,提高工作效率。万历元年(1537)六月,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对各级官吏的政绩优劣,随事考成,以纠正官场上的积弊,严肃政体,提高政府的工作效率。《明史·张居正传》称考成法推行后,朝廷法令“虽万里之外,朝下而夕奉行”。张居正又把考成法与征收赋税结合起来,各级官员不得不认真从事,如数完成当年的税粮,还清查出许多豪户地主的陈年积欠,“考成一事,行之数年,自可不加赋而上用足”。(《张文忠公全集》书牍七《答山东抚院李浙庵谏治河漕》)
张璁在任用官吏方面,主张推举“廉能爱民者”,不受资历限制。嘉靖九年(1530),他在《论用人》疏上说:“近该北直隶巡抚官奏,欲尽将进士、举人选补此地方州县正官,臣思之心有未安。”张璁认为:“凡州县官无分进士、举人、监生、吏员,但有廉能爱民者,许一体推举擢用,庶在位者各有所奋发,而百姓蒙泽也。”
张居正在用人方面和张璁有相同的观点,坚持“唯才是用”,不受资历、毁誉、亲疏的影响,只要有真才实学,就加以破格重用。如张学颜“精心计”,深得倚重。(《明史·张学颜传》)潘季驯精通水利,“乃隆玺书,即其家拜御史大夫,使操节行治河,一切假以便宜,久任责成。”(《张文忠公全集》附录一,《文忠公行实》)两广、浙江等地发生动乱,居正用殷正茂、凌云翼等破剿抚定。浙江兵民再作乱,张佳允抚即定。由于任用得当,“故世称居正知人”。(《明史·张居正传》)
再就改革中的一些细小事情来看,神宗和居正也都效法嘉靖和张璁的做法。嘉靖六年(1527)十月,嘉靖颁赐大学士张璁银图书二枚,一枚刻有“忠良贞一”,若凡朝政有差,忠言未纳,用此印封;诸凡利于小民,关于朕德及政之缺者,用刻有“绳愆弼违”印封,皆以密封来闻。(《歧海琐谈》卷二)神宗六年(1578),张居正回籍葬父,四月中旬离京时,神宗赏赐居正一枚银图书,上刻“忠良”二字,作为密封奏对之用,以防被人私拆。(《明史·张居正传》)
忠君爱民是张璁和张居正共同的心愿。张璁从小心怀大志,以国计民生为念,想做一番事业,十三岁题诗云:“肯使天下苍生苦炎热”。又如写诗指责当道诸公云:“山中定扫豺狼道,天下谁当虎豹关”等。做官后仍心系苍生,在其诸项改革中以及其诗稿里充满忧国忧民的思想。张居正也同样如此,从少颖敏绝伦,怀有爱国之心,人称其为“国器”。入仕后,他曾反复教导神宗,不要忘记“民为邦本”的祖训。他一再要求神宗和太后节省宫廷费用,做天下的表率。他极力阻止兴修宫殿,不赞成向和尚道士滥加施舍,他说:“与其施惠僧道以求福利,不如宽恤百姓,全活亿兆之命。”(《上御文华殿讲读有顷,入至后殿讲训录毕,以南科给事中傅作舟疏进览》)
张璁和张居正的忠君,不仅是忠于当时的世宗和神宗,还追溯到明太祖朱元璋,对太祖高皇帝所制定的善政,必须发扬光大。张璁在奏章中多次说到太祖高皇帝的遗训,“仰见皇上事天享帝,尊祖敬宗之心无所不用其极者矣。”“祖宗功德之盛,自古以来莫之有加焉。”(《张文忠公集》奏疏卷六·《再议》《谢圣谕钦定冕服》)张居正的改革基本上是“悉遵成宪”、“更化宜民”,即是要把明朝太祖建国二百年来渐渐变坏了的吏治民俗,通过改革纠正过来,把不利于社稷的主要弊政去掉,把利国宜民的制度建立起来,他们两人的改革无一不是从忠君爱民、减轻人民负担考虑。
(三)为何张璁的改革阻力重重,而张居正的改革一帆风顺?
张璁的改革是在大礼仪结束之后才开始的,这时张璁虽已入阁,权势渐大,但进行大兴革事的阻力,也随着形势的发展而增大。首先是嘉靖皇帝,他经过这场大礼仪斗争的洗礼和年龄的增长,皇权意识的提高,自然明白朱元璋罢废丞相的目的,就在防止出现权臣。因此,对张璁也不无猜疑,怕他专擅而有损皇帝的独揽朝纲,几次都因为慧星出现,世宗怀疑大臣擅政,于是恩威兼施,或挥之即去,或招之又来,以致张璁宦海浮沉,命途多舛,在入阁辅政的七年间,凡四起四落,其遭际在明代阁臣中也是少见的。嘉靖皇帝的喜怒无常、半信半疑,大大影响了张璁改革的积极性,伴君如伴虎,还不如早退以保残躯。再如遭到一些守旧保守的顽固同僚的反对和阻挠,张璁在阁九年,一直被他们视为政敌。如当时被称为“四铁御史”冯恩,上疏请斩张璁等三奸。那时哈雷彗星当天,冯恩比张璁是根本之慧,汪宏是腹心之慧,方献夫是门庭之慧,并说三慧不去,百官不和,庶政不平,虽欲弥灾,不可得已。嘉靖见疏大怒说:冯恩非专指张璁三臣也,徒以大礼故,仇君无上,死有余罪。”(《明史·冯恩传》)那时诋毁张璁的人,实在不少,正如《明通鉴》所说:“孚敬以大礼、大狱丛诟没世”。这对张璁的改革必然带来很大阻力。因而张璁的改革也只能断断续续地进行。然而张璁的改革为张居正开了好头,树立了样板,其功不可没。
万历初年,张居正跃居首辅,慈圣太后十分敬重他,以幼主神宗相托,待之以师相之礼,甚至要求居正辅政到神宗30岁。太后恪遵祖制,不搞垂帘听政,一心一意信赖居正,言听计从,虽谤言屡起而不惑。居正也忠心耿耿辅佐幼主治理国家,十年之间,励精图治,总揽朝纲,兴利除弊,终于做到“海内肃清,四夷慑服,太仓粟米可支数年,寺积金不下四百余万。”(《国榷》卷七一一万历十年六月丙午条)这种中兴景象,百年未见,后来直至明亡,60多年内也再没有出现过。当时的人,据此已经认定张居正是“救时宰相”了。(《张太岳集》)
(四)张璁、张居正死后结局大不相同
嘉靖十八年(1539)二月,张璁病逝于家,享年65岁。明世宗在承天,闻噩耗伤悼不已。缀朝数日,同年七月初四日,嘉靖皇帝颁发诰命,记述张璁简历及功勋,封赠“太师”,又取危身奉上之义,谥号“文忠”。荫子张逊业为尚宝司丞,张璁元配蔡夫人,加封一品夫人,继配潘夫人,加封一品夫人。命有司治丧葬,特越常典,遗官谕祭,如例有加,仍令有司护持其家。眷顾之隆,始终不替。敕葬凰岙,敕建家庙,有司春秋致祭。(《张太师世家三集》)孙张汝纪,万历中官至知府,廉洁正直,有如先祖,撰有《张文忠公世家》五卷传世。
万历十年(1582)三月,张居正患病溘然逝世,神宗为之辍朝,以国公兼师傅之礼相待,谕祭九坛,谥号“文忠”。在居正去世前九天,万历加封居正为“太师”。这些都是效法世宗对张璁的做法。但是到了第二年(万历十一年)三月,神宗突然变卦,下令追夺张居正的官阶、谥号。十二年二月抄家,八月榜示居正罪状于天下,说他“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钳制言官,蔽塞联聪,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弟居易,子嗣修,孙顺、书,都永戍烟瘴之地。(《明神宗实录》)万历十二年八月丙辰条)
如此风云突变到底是什么原因?居正死后,各种反对者纷纷责难,包括宫中曾受仰制的宦官,被逐斥的言官、因改革而失去既得利益的人,继任首辅张四维,想更变朝政,以团结为居正所沉抑的“海内正人”收买人心。连神宗也辜负了张居正的悉心教导,迷失了方向。但是,这与张居正律己不严也有关系,他没有像张璁那样“持身特廉”,这才给人以把柄。
张居正和司礼太监冯保关系甚密,冯保背后有太后撑腰,权势倾国,贪财好货。张居正投其所好,先后送给冯保名琴7张、夜明珠9颗,珍珠帘5副,金3万两、银20万两。终于换来了冯保对他的鼎力相助,帮助他在权力斗争中击败政敌首辅高拱,坐上了内阁首辅的宝座。正因如此,他就不得不用腐败手段来确立和维持自己的政治地位,而这一切最终又必然会导致他的腐败。
看,张居正当权时的气派。万历六年(1578)居正回籍葬父,一路上气势烜赫,乘坐32个轿夫扛抬的大轿,轿内有内外卧室及客室,还有两名小僮在内伺候。随从的侍卫中有一队乌统手,乃是总兵戚继光所委派,乌统在当时尚属时髦的火器。张居正行经各地,不仅地方官一律郊迎,而且当地的藩王也打破惯例出府迎送,和居正行宾主之礼。
张璁几次致仕还乡,说走就走,随身只带一只衣箱,两袖清风。他说:“臣平生不志温饱,不事产业,年过五十守祖父薄田数十亩,未尝有求于人,今窃厚禄已愧,难胜不义之财,奚啻粪秽。故臣讲礼以来,攻击之章,无虑百千万言,终莫有以贪污加臣者。”(《张文忠公集》)
张居正死后,有人上疏指控冯保大量贪污受贿,家资富饶胜过皇上。这一诱惑激起了皇帝的贪心,他下令逮捕冯保并抄其家,结果抄得金银100多万两,珍珠古玩无以数计。皇帝尝到了抄家的甜头,怀疑张居正和冯保有染,也有非分之大量财宝,终于导致祸发身后。
从居正家抄得财物110台被抬进宫门,其中包括御笔四纸,也就是当年皇帝赏赐的,称颂张居正为忠臣的大字。财物中并没有值得注意的珍品。他们认为张居正死后这两年之内被家属花费、转移的物资金钱必须全部追补,即所谓“追赃”。张居正的弟弟和儿子在原籍江陵被拘留,凑缴的各种财物约值白银十万两以上。这个数字远不能符合估计,于是执行追赃的官员对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严刑拷打,敬修供称,确实还有白银30万两寄在各处,但招供的当晚,即自缢身死。几天之后,张家一个仆人也相继自杀。
张居正死后,神宗又做了38年皇帝,始终没有给居正平反,直到熹宗天启二年(1622)才恢复原官,予以葬祭。国危思忠臣,惜乎晚矣!
综上所述,张璁和张居正在执政时,都实行了新法,善政多端,专务以德化民,治有异绩,实为明朝中后期的两位中兴贤相。他们两人从少精敏绝伦,皆是天才英特。为官在朝,赐明果敢,耿直无所忌,遇事敢言,以直躬行道为己任。因此被人称为“张永嘉和张江陵”,有同样名望。
〔作者系温州市历史学会副会长,1921年生,1947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史地系,著有《张璁年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