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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快乐装点妈妈生命的最后时日  

郝洁 王维刚
   《现代家庭》
  1995年11月14日,北京在下雪。那天,让我刻骨铭心地读懂了“祸不单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词。那天,丈夫去医院取我的化验报告。可能丈夫一见我的化验报告上有个“癌”字的英语缩写,脑袋就炸了。他骑自行车回家,下三元桥时,突然摔倒并滑到了路中央,而这时,正有一辆卡车冲下桥。他,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年,儿子曹戎刚刚13岁,读初一上学期。

    那时,我手里连往日的积蓄带丈夫死后的抚恤金有将近十万元。单位的效益不好,但还答应每月给我100元医疗费。我舍不得去治病,脑子里只想节省再节省,能给儿子多留一些钱。

    刚过元旦,曹戎整天也不出门,只有沉默和哭泣。

    一天,他的班主任赵老师登门家访,告诉我曹戎经常无故旷课,在学校也独来独往。赵老师知道了我的家庭状况后,她的话给了我很大震动:“千万别问孩子什么,他的心理已经不能承受任何微小的压力了。否则,孩子就完了……”

    当我还是忍不住尽量和缓地向儿子追问究竟时,他只嗫嚅地说他害怕。问他怕什么,他却惊恐又迷茫地说:“我不知道……”

    看到儿子眼中那本不该有的迷离而又黯淡的目光,我心如刀绞。但我想到赵老师的话,我忍住了眼泪。那一夜,我辗转难眠。我终于发现,我为自己死后为儿子作了种种打算,却没有想到教儿子应对肯定会更残酷的现实。他害怕的就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第二天一早,我努力平静地对他说:“下午后两节自习课请个假,陪妈妈去看病。”

    他答应着,我看到了他眼中闪烁的惊喜。

    我要去看病,这是因为我想到他怕妈妈死去,而我拒绝看病,恰恰是让他感到死神一步步迫近我。我想为他多省下一点钱,却使他过早产生了对死亡的恐惧。

    那天去看病,对他对我都是一个鼓舞。医生说,病情远没有到恶化的程度,只要坚持治疗,能够控制病情的恶化。

    走出医院,我带他去了麦当劳。

    在那里,我对他说:“你听到了,妈妈不会死的。而且,妈妈想和你快快乐乐地活着,你能给妈妈带来快乐吗?咱们击掌打赌。”

    当我故作轻松地向他扬起两手时,他流着泪点头笑了,当我们母子的手击出响亮的一掌,同时发出一声“嗨”时,连我自己都感到,心情在这声脆响中发生了改变。

    第二天,我决定恢复工作。

    儿子怕我受累。我对他说:“有事做是正常的,能正常地活着,哪怕只活一天。正常就是最大的快乐。”他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他说:“妈妈,你放心,我能让你快乐。”

    孩子的心灵最娇嫩,却又最有修复创伤的活力。我暗自提醒自己把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作为用心灵许下的承诺。我不是能够为他付出一切吗?那么,在我将厮守着儿子走完生命必将过早结束的最后历程时,我要给儿子一个勇敢坚强的心理素质。

    为了让他走出怯懦自卑的封闭心态,我故意让他找要好的同学来家里帮我做事,擦玻璃,油漆门窗,然后,我留他们在家里吃饭,自己炸羊肉串吃,鼓动他们唱卡拉OK。我和赵老师联系,鼓励儿子和同学一起上街宣传环保,鼓动儿子为发行福利彩票做义工,到会场上去唱歌、跳迪斯科……

    儿子变得像家里没有遭受变故前一样活跃了。

    除夕晚饭前,我对儿子说:“妈妈看到你快快乐乐地上进,妈妈看到的是自己生命的价值。儿子,不管说不说,谁都不能逃避生活中会出现一些意外。爸爸出车祸,妈妈生病,对你是意外,但只是过程,结果掌握在你自己手里。爸爸妈妈不出意外也都不会替你决定结果。”

    儿子凝视了我半天,才说:“我懂。”

    我开始有意和儿子直接谈论死亡。

    我的癌肿部位很不好,没法截肢,靠化疗控制不住,会直接扩散到盆腔,一旦恶变,死亡很快迫近。

    我没有对儿子隐瞒病情。在这一点上,连医生都对我表示钦佩。

    渐渐地儿子能用平和的心和我一起谈论我的病情,预测会发生什么事。我也坚强地接受了这种他本来不该面对的残酷,暗中做着种种准备。他为我必定要出现的瘫痪买了病人用的塑料便器,收集了废泡沫塑料进行消毒,准备做褥垫。甚至,他还放大了准备在我死后做遗照的我的照片。一次去隆福寺,他还买了一个可以摆在桌上的红木相框。

    1998年9月,儿子初中毕业。这时,我因几年化疗,身体很虚弱,而癌肿仍然在不规则增长。一天,儿子很严肃地对我说,他已决定,他不升高中而去读职专。而且,他决定去学美容美发专业,报考全市最高级的“中华职专”美容美发班。

    我问他:“你决定了?”

    他说:“是。可能这不是您希望我能读名牌大学的结果。但是,我想让您能早一天看到,您的儿子是带着欢笑,带着自立的实力走向社会,走向生活的。”

    我说:“我支持。”

    我的病情终于恶化了,儿子没有惊恐失措、哭哭啼啼,他每天都给我送来一些快乐,送来他年轻生命的勃勃生机,送来对我最大的安慰。

    我们互相又怎么能忍心割舍开呢?可是,既然谁都不可能扭转这种残酷,为什么偏要把这变得异常珍贵的分分秒秒湮没在使人灰心丧气的哀痛中呢?

    我把珍藏的儿子的婴儿衣服交给儿子。他懂我的心,他说:“妈妈,放心吧,我的生命就是您的生命的延续,您会感到自己活得特别坚强……”

    后记:郝洁女士已于2000年12月4日辞世。她的儿子曹戎被香港老师欣赏,带去香港学习高级美容美发技艺,开始了自己崭新而独立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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