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者：王新生(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冯昭奎(社科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

　　　　　　唐维红、詹新慧(人民网记者)

   日本不能正视历史，对曾给亚洲邻国带来巨大灾难的侵略行经没有认罪感。首先，是在日本文化中没有一个严格的善和恶的标准；再次，美国没有对日本的军国主义进行彻底的清算，正确的历史观和正确的历史事实没有传授给日本的国民；此外，政治家为了迎合狭隘的民族主义，希望采取不正视侵略历史的态度来达到凝聚国民信心的目的。日本地处东亚，如果不能在历史问题上进行彻底的反省，将很难与周边国家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这不仅对本地区不利，对日本的经济恢复也会造成很大困难。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经过八年抗战终于迎来了最后的胜利。8月15日，是当年遭受日本侵略和凌辱的亚洲国家人民自豪和骄傲的日子，但也是日本右翼分子的兴风作浪和倒行逆施的日子。

    50多年来，不断有日本政要在8月15日参拜供奉甲级战犯牌位的靖国神社，今年8月13日，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又以总理大臣的身份参拜了靖国神社。

    如何看待小泉这种不顾国际社会的舆论和国内抗议呼声，在"深思熟虑"之后，仍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参拜靖国神社的行径，日本新生代政治家以及战后日本为何如此缺乏反省精神和认罪感，日本下一步的政治走向如何，人民网记者就以上问题采访了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王新生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冯昭奎。

    问：小泉从参加竞选开始就发誓，如果当选首相，就会在8月15日以首相身份参拜靖国神社。现在，他提前参拜了靖国神社，这和8月15日参拜有什么区别？

    王新生（下简称"王"）：我个人认为没有本质的区别，只不过是躲开了8月15日这个比较敏感的日子，但他仍然是以总理大臣的身份参拜了祭祀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这也反映了日本一部分政治家所持有的错误的历史观念，这种行径给日本和亚洲国家双边及多边关系带来了一定的危害，引起了这些国家人民反对和抗议的浪潮。

    冯昭奎（下简称"冯"）：迫于国内外的压力改变日期以及在参拜前发表的一番讲话，这表明小泉面对国内国际的舆论态度上不得不有所软化，不像他当初竞选时那种斩钉截铁地表示一定要在终战日参拜靖国神社的态度了，但本质上没有区别。

    问：我们注意到小泉在参拜之前发表了一个谈话，感觉是在战争战犯面前发表了一通和平的宣言。应该怎么看小泉的这段讲话？

    王：从小泉的谈话中，可以更明确地反映他那种错误的历史观。尽管在讲话里也谈到了侵略，谈到了反省，谈到了和平，但是他又强调，今天的繁荣和和平是建立在为国捐躯的人民的基础上的。大家都知道，靖国神社里面祭祀的250万官兵绝大部分是在对外侵略战争中阵亡的。换句话说，日本今天的繁荣和和平是建立在对外侵略扩张上的，这与要反省、要和平是相互矛盾的。由此可以看出，日本的一部分政治家对于战争的看法还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问：谈到日本，我们会很自然的联想到德国。同样是战败国，德国对战争的反省是真诚的，也得到了世人的认可，那为什么日本这么缺乏反省精神呢？

    王：缺乏反省精神，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

    一是日本独特的文化。日本的民族文化是通过不断学习其他国家的文化发展起来的，学得太快，就没有形成自己的文化。在日本文化中，缺少一种具有坚强支柱的宗教体系和知识体系。因此，它的文化中一个重要特征就是相对主义倾向。也就是说，在日本文化中没有一个严格的善和恶的标准，它的价值观念完全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

    二是特殊的历史背景。二战后，没有对天皇进行审判，致使战争的责任没有人承担，这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对外侵略战争的性质。冷战开始后，美国对日本的民主化改革半途而废，没有对日本的军国主义进行彻底的清洗，对战前的官僚机构也没有清算。像现在操纵教科书审定的文部省官员就是由战前最保守、最反动的内务省官员转过来的。在他们的把持下，正确的历史观和正确的历史事实没有传授给日本的国民，特别是没有传授给日本年轻的一代。

    三是时代的背景。日本现在的政治家都是战后成长起来的政治家，他们没有战争的体验，也没有得到一个正确的历史教育。近10年来，日本经济长期低迷衰退，这导致了日本政局的不稳定，10年换了9个首相。在这种情况下，国民有一种情绪，对内要求变革，对外有一种态度强硬的民族主义情绪。政治家为了迎合这种狭隘的民族主义，在历史问题上就希望采取不正视侵略历史的态度来达到凝聚国民信心，振兴民族经济的目的。

    冯：二战结束后，德国是反法西斯主义的力量取代了原来的希特勒纳粹统治，社会完全改变了，反法西斯力量占了上风，兴起的是一种新生的政权。而在日本，虽然美国在占领最初也主张实行非君主化改革，要铲除军国主义的势力，但它进行得不彻底，又由于是美国一家占领，在某些方面包括体制方面都延续了日本战时的体制，还把一些关押着待处理的战犯放出来，甚至有些战犯还当上了日本的首相，如岸信介。可以说，是美国对德国和日本占领时采取的不同方式造成了今天两个战败国对待侵略历史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虽然日本国内也有反战、抗议等正义呼声，但由于这种力量没有像德国的反法西斯力量那样成为主导力量，所以自二战结束以来，日本的认罪感远远没有德国强烈。

    问：我们常说，一个没有勇气认错的民族是精神上的弱者，一个得不到信任的国家始终是个孤立的国家。缺乏反省精神、缺乏民族认罪感会给日本带来怎样的危害？

    王：日本对历史问题的错误态度以及反省的欠缺，不仅对遭受日本侵略的亚洲邻国和人民带来伤害，对日本也是不利的。日本政治上是要谋求政治大国的地位，但做政治大国的前提就是要得到其他国家和人民的理解和支持。如果在历史问题上不能彻底地反省的话，就很难赢得被侵略国家和人民的支持和理解。目前，日本的经济不景气，要想恢复也需要其他国家的合作和支持。现在的全球经济一体化首先是区域经济一体化，日本地处东亚，如果不能在历史问题上进行彻底反省，将很难与其他国家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这不仅对本地区不利，也会给日本的经济恢复造成很大困难。

    冯：就像一个人犯了错误，如果没有对错误的正确认识，要想完全改正过来就很难。一个错误的国策使日本当年走上了侵略战争的道路。如果没有一个对错误的深刻认识、反省，没有一个正确的历史观，是很难改正错误，制定正确的国策的。像近期的教科书事件和小泉参拜靖国神社，一个很大的问题是它一再宣称要照顾邻国的关系和邻国人民的感情。其实，最根本是日本自己要正确认识，日本自己要吸取历史的教训，在这个问题上，日本政要的出发点就有问题。

    危害的另一方面是对日本青少年的教育。一些日本青年对于历史要么是不知道，要么知道的也是被歪曲了的历史，这对于一代一代的日本人吸取教训、把握方向很不利。

    问：从教科书事件到小泉参拜，日本政府一再伤害亚洲邻国人民的感情，也引起了周边国家的警觉，人们对于日本的未来深表忧虑。那么，日本下一步的走向将会怎样？

    王：为了迎合国内民族主义情绪，日本的政界有可能进一步的右倾化。下一步比较担心的就是修改和平宪法问题，这个问题也是小泉上台以后明确表示的一个目标之一。修改宪法的目的就是要拥有军队。从战前的历史看，周边国家对这种倾向非常警觉，而日本在历史问题上又没有做出一个让人家赞同、能够承认的行动，更容易引起人们的忧虑。这需要我们密切关注日本右倾化的倾向。

    冯：近10年来，日本的经济一直处于低迷状态。小泉是作为一个改革鼓动者的形象竞选成功的。对于在小泉领导下日本未来的发展方向，可以从两个方面看，一是对内的改革，改革的难度很大，阻力很大，而阻力恰恰来自小泉自己的自民党，因此改革能否成功，能否满足国民的期待，将直接影响到小泉政府；一是对外，外交上失去平衡，对美国太依赖，对中国、韩国等国家很不重视；与此同时，小泉的一系列消极做法，包括自卫权、修改宪法等，可能把日本领向一个错误的方向，那将是非常危险的。

　　(人民网8月16日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