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因为那一次,你开始害怕,变得很孤独,因为你无处倾诉……让我们走到一起,世界与我们同在!——题记
11月14日,“心灵家园”网站上出现了网名为“后悔”的网友帖子:“我明天去浙江防疫站检查,也许是我生命最后的一天,我才25岁呀,天哪!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我可怜的妻子为我付出了一切,可我回报她的却是让她死亡,还有一个出生刚6个月的小男孩,我可怜的儿子,我多想听你叫我一声爸爸,可我把该死的病毒传给了你们。(在没怀疑HIV时,和妻子有过无保护性交,孩子是母乳喂养的。)我对不起你们,可一切都太迟了,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用了。
明天我将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没有理由活下去,因为我是个畜生,我是狗杂种,我是扫把星。爸!妈!儿子不孝,以后没人照顾你们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做你们的好儿子,做你们的乖儿子!!!爸爸,妈妈,我的好妻子,好儿子,我走了……”
随后的十多天里,我和“后悔”几次在网上对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没有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还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最终,我打通了那个绍兴“76”打头的电话号码。话筒里的声音是虚弱的,在记者答应用化名、不照相的条件后,他成了我们这组“红丝带”特别报道中第一个与记者见面的艾滋病感染者。11月26日,我们见面了。在随后的24小时里,记者当了一名忠实的旁观者。
11月26日,绍兴。我与孟杰(化名)的距离不超过20厘米。我们握了手。这是一次特殊的采访,因为对方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感染者(HIV测试呈阳性)。
采访前,我设计了几十种理由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握手时,我还是惴惴不安。
上午10时,我们在汽车站碰的面。瑟瑟寒风里,他竖着衣领,戴着一副宽边墨镜。手无力地垂着,像一根枯黄的树枝。一切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兄弟!”在网上、电话中我们已经习惯彼此这样称呼,“我脸上的红斑刚褪掉,否则我还真不想来见你。”
想用100万元换健康
他家在一个毗邻浦江县的小镇上,此地盛产珍珠。他新婚10个月的妻子看到我,淡淡一笑,没有特别的表示。
“山东的张兄弟去‘三检’了,还是阴性。他真幸运!”孟杰迫不及待地拨号上网,网址栏里只有一个网址,直达“心灵家园”。这是广东的一名叫“THOMAS”的艾滋病友建立的网站,成了众多艾滋病人、艾滋病毒感染者、“恐艾族”倾诉心声、互通信息的阵地。我就是在那里和孟杰他们认识的。
“知道我上个月欠的电话费吗?2300元。没办法,肯定要被停机了。这个电话是我专用来上网的。”他指指手边这个白色的话机。以前的电话交流中我得知,他们家的经济收入已断源。孟杰有段时间四处求医问药,省里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浙医二院、杭州市六医院乃至上海的医院都去过了,光这笔费用就花去了6万多元,而他结婚时还欠了10多万元债。“本来,这10多万元钱要还清是不难的。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还债是没问题的。50万元、100万元都没问题的。谁知道,得了这种鬼病!我现在就想换回我的健康,出100万元我都愿意!”他的神情一下子坠入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好像打开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结的话题,眼中闪现了片刻的神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祸起8月柯桥夜
“我怎么这么傻,我应该知道她是个妓女。”他反复地、小声重复着这句话,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我忽然想到了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
孟杰显然不愿再回忆今年8月的那个晚上。毫无疑问,在柯桥的那个夜晚是他生命中最灰暗的一页,是他自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我糊涂啊!可为什么偏偏是我。才一次啊!”孟杰狠揪着自己的头发。
我只有不停地安慰他,尽管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话语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但此时我只能这样做。
他看出了我的痛惜,苦涩地一笑:“你知道我这电脑什么时候买的吗,今年5月份,本来想做生意时多获点信息的,想不到现在派上了这种用场。真他妈的倒霉!”一句粗口,倒把气氛冲淡了,他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你上网不也结识了不少朋友吗?哎,不知道小舟怎么样了?”
小舟和小路
电脑屏幕上,我们看到了嘉兴小舟的帖子。一年多前,小舟因在出差回途中那一时的冲动,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他的一篇“HIV确诊一周年祭”不断在网上赢得掌声、唏嘘声,后头的跟帖越来越长。
“亲爱的病友们,我们都是在黑暗中生活,我们没有站在阳光下说话的权利,因为我们都怕失去朋友的理解,失去亲人的关爱,失去赖以维持生计的工作。但是我们自己首先要坚强,要懂得保护自己和他人,我们要看到黑暗中黎明的到来。”孟杰居然都能背出来了。他说他看了不下15遍。他不知道自己在确诊一周年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勇气。他俩曾经互通过电话,互相鼓励。“我佩服小舟,说实话,他的情况比我还糟。”
“还记得深圳的小路吗,女记者涂俏记录了他的故事,我第一次在《家庭》杂志上看到的时候,我刚被确诊,当时的心情很难用语言来描述,只记得泪水浸湿了那一页纸。小路的一段话我也记得:‘不管你这样活还是那样活,只要你不弄疼别人,我便为你鼓掌。’‘我愿意成为铁道上的一颗枕木,让中国防止艾滋病的这列火车驶向前方。’”孟杰默念着。
“小路已经走了,我们要感谢小路替我们作战。既然是战争,就必然有伤亡,即便倒下,也是人类的光荣,我们少了一个勇敢的战友,但是我想,我们这一些已经是不幸的人都会甘当枕木的,世纪的瘟疫正在逼近中国,在这场战斗中,我们也可能随时都会倒下,但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我们都会重新爬起来,继续战斗,许多善良的人们都会支持我们的。”
父亲知道后哭一天
我们上网时,他的妻子抱着小孩,忙前忙后。
“你父母知道了你的事吗?”“我爸知道了,我没有告诉我妈。她精神会承受不了的。”孟杰在家中是独苗,父亲得知此事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天。
不得不提孟杰的妻子,这个可敬的女子。原本娇弱的她与孟杰家在同一镇上,一年前才认识自己的丈夫。此时,她迸发出生命里最大的能量。她在不知自己感染与否、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不仅原谅了自己的丈夫,还陪着他到省城里看医生。孟杰一再劝她去检查一下,她说相信自己丈夫不会有事的,她当然更不会有事;他让妻子不要给孩子母乳了,她扬着头说:“实在不行我们都跟着你走。”孟杰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她糊涂吗?也许是的。但此情此景,又怎么以“糊涂”一言以蔽之?
中午时分,电脑旁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不多时间,孟杰抽掉了小半包烟。“抽烟酗酒可是艾滋病人的大忌啊。”“兄弟,实话跟你讲,我的乐趣不多了。我戒了酒,何尝不知道这烟也不能抽,但不抽干什么呢?”孟杰的烟量是每天一包,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他答应戒戒看。
难忘的午餐
吃饭时,我看着尘封已久的碗筷,问:“很长时间没有朋友来了吧。”孟杰告诉我,朋友也来过,看望他,但他总是希望他们快点走,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生了这种病。
席间,是清爽的蔬菜,一点鸡肉。吃饭时,我有点慌张,毕竟同桌的是我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人群。我把从专家处获得的关于艾滋病的知识梳理了一遍。我坦然了。
“兄弟,还不知道你的年龄呢?”孟杰问我。我告诉他虚岁28岁,属虎的。他居然比我还小,属蛇的,今年才25岁。“该叫你一声大哥才好。”孟杰说。我笑了,没有酒,便象征性地举起了饭碗。
孟杰的身体状况实在不能乐观。他的淋巴腺已经肿大起来,手指使劲一压就能感觉到那个肿块,硬硬的。而且全身乏力,后背上有红斑发出,有时脸上也会有,但会褪去。
“我原先不信佛的。但现在我姑妈为我请菩萨,我也没反对。虽然我知道这是没用的。”孟杰淡淡地笑。
由于没有力气,除了看病的日子,他基本上大门不出,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惟一能让他了解外界的,除了电视,就是那台电脑。我大胆问他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他的事,他说村里都不知道,他永远不会告诉他们的。
他给儿子取名叫天天,希望他健康、幸福地过上每一天。除了妻子外,他最担心地就是天天。“小孩的小鸡鸡上红红的,一直不褪,不知道他有没有事情。”
省城就医
这天下午3时,孟杰按计划要到杭州看医生。在省城,我建议他去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找周小民医师。在艾滋病友间,周医师享有很高的威望。她耐心细致,让虚弱中的病人如坐春风。
记者不少关于艾滋病的知识,也是从周医师处得来的。她告诉我,内地首例被检测出的艾滋病毒感染者不在广东,不在云南,而是在浙江。当时的罪魁是美国进口的一批治疗血友病的“第八因子”。首次检测出HIV呈阳性是在1985年,共四例,杭州三例、温州一例。她前后跟踪了这四个病人,每年都与他们联系,直到他们先后死亡。最长的存活者从注入“第八因子”到死亡,前后存活了16年,即使从感染病毒算起也存活了14年。
听到这里,孟杰的眼中又有了神采,连声称谢。他说他看过不下20名医师,他都不满意。“遇到一名好医师,也是我们患者的幸运啊。”他提到了北京佑安医院的徐莲芝医师、福燕护士长,这是让艾滋病患者备感温暖的名字。
从武林路上的防疫站出来,已是下午4时多。西伯利亚袭来的冷空气开始逞威。我很担心裹在棉褛里的孱弱身躯。他小心地躲开人群,生怕伤害到别人。其实,现在最容易受伤害的恰恰是他自己。也许,一个小小的感冒病毒就能轻易地击垮他。
他说医生建议他可以开始服药了。我的脑海里跳出了“鸡尾酒疗法”。每年15至20万元,他这样的患者根本服不起这杯昂贵的“鸡尾酒”,这是为约翰逊那样的富翁准备的。
他说等他有钱了,他会买辆车,一家三口坐车走遍全国,宣传艾滋病,要让更多人远离病魔。
“多么希望,人们都能看到我们这些在黑暗中流泪的人们。”孟杰用劲力气,大声地说着。
傍晚时分,天越来越冷。在汽车站,我们告别,互道珍重。孟杰已是精疲力竭,手里的小包仿佛有千斤重。他说他会和周医师联系的,这是他心灵最后的家园。我流泪说:“别忘了还有北京,见徐大夫、福燕护士长,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一起去。”
他忽然努力探出车窗,背起了小路的句子:“我愿意成为铁道上的一颗枕木,让中国防止艾滋病的这列火车驶向前方。”
我抹掉一把泪,大声跟着背道:“不管你这样活还是那样活,只要你不弄疼别人,我便为你鼓掌。”
昨日上午10时,我的手机提醒我有新邮件。打开一看,是孟杰的——“我已与周大夫取得了联系。一切很好。”
后记:说好了采访不流眼泪的,但在完成这次采访后,我的眼泪畅快地涌了出来。小舟、孟杰、小路等名字掠过眼前,他们在肉体上是脆弱的,但他们在精神上已淬成勇敢的战士。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们这样坚强,我祈愿,希望这个世界能给予他们一份真正的宽容。
有关艾滋病
去年,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UNAIDS)公布了一组惊人的数据:2000年全球新增500多万名艾滋病毒感染者。到今年底,全球将有3600多万人感染艾滋病病毒或患上艾滋病。迄今为止,全球艾滋病患者累计人数已达5000多万,其中2180余万人已告别人世。
艾滋病是“获得性免疫缺损综合症”的简称。它是由一种被称为“人体T细胞白血病病毒(HIV病毒)引起。艾滋病病毒终身传染,它破坏人的免疫系统,使人体丧失抵抗各种疾病的能力。开始时,病人感到疲倦,身体不适,间歇性发烧,淋巴腺肿大,体重下降。随着病毒的恶性发展,导致各种不治之症,如淋巴瘤、鳞状细胞癌等,最终死亡。
感染了艾滋病病毒的人并非就是艾滋病人。要分清什么是艾滋病、艾滋病病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艾滋病病人是指经抽血化验查到艾滋病病毒抗体阳性,临床上出现条件性感染或恶性肿瘤者。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是指经抽血通过血清化验,得出艾滋病病毒抗体阳性结果,但是没有任何临床表现者,叫“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抗体阳性的意思是在血中查到了艾滋病病毒与人体T4淋巴细胞相互斗争后产生的一种物质。这种情况仅证明人体已被艾滋病病毒感染。此外,已感染了艾滋病病毒但无症状的人,也是艾滋病病毒的感染者。这些所谓的“健康带病毒者”在传播艾滋病病毒上起着重要的作用。他们可能已经受到感染多年而自己还不知道,所以在不知不觉中把病毒传给了别人。
艾滋病的传播途径一共是三条,第一条就是血液传播,另外的一条是性接触传播,还有一条是母婴通过胎盘或哺乳传播。